殯儀奇談

印象中這件事應該是發生在 2007 年前後,大概可以先從殯儀館那邊開始講起。

家族裡面輩分最高的一位老太太過世了。殯儀之事,都由長輩們和館內的堂倌負責安排打點,像我這些年輕後輩一般都只是聽從吩咐。設靈那夜黃昏,負責靈堂事務的堂倌突然提醒我們一眾年輕女眷,按照習俗,我們得合起來額外選購一張被氈來給老人家的遺體蓋被,也就是給她老人家暖暖身的意思。對於這種略盡孝心的事情,大家都不會反對。

忽然堂倌抱著被氈走過來說,我們得找幾個代表跟他一起過去。各人都不明所以,面面相覷,眼神間又似是流露著點點的伏味。其中一位女眷便問他:「是要到哪裡去呢?」刻下堂倌便往內堂方向的停柩室指過去:「當然是蓋被。」然後他再問:「誰去呢?需要親自動手的。」

我們這些後輩女眷,年長的也許有四五十,年輕的才不過十四五。往日大家見到面都吱吱喳喳,到了這個時候卻倒是支支吾吾起來,張開口好像有甚麼話要發表,但始終聽不到半點聲音。說起來當時那個畫面也真有點滑稽,平日看起來頗有威嚴的長輩們忽然間都面露不安靦腆之色。

每天面對死亡的堂倌,當然明白是甚麼一回事。看起來禮禮讓讓的我們,背後的意義其實都只不過是等待對方的身先士卒。

眼下無人開口,堂倌便提議,算起來你們姑娘也有八九個人,那不如大家都略盡心意,一起過去吧。到了這個時候,試問又有誰好意思拒絕呢,當然人的心態也是一絕的,自己單身上陣可能怕得要死了,現在幾個人彼此壯膽之下,大家又好像忽然都無畏無懼,猶如獵奇般浩浩蕩蕩的跟著堂倌走了過去。

靈堂裡擺放著先人大遺照的後方,就是堂倌所指的停柩室,用於暫時安放棺木和先人的遺體。這時候我也緊隨披麻帶孝的隊尾走了過去。那停柩室是一個非常狹小的房間,正中央安放著老人家的遺體,兩旁各有小小的空間,足以讓人走過去。

先走進房間去的女眷們,開始慢慢地一個一個走到老人家身旁,二字排開,而且都猶如早有默契般的先由老太太的雙腳那邊開始站著,後來的才慢慢走到老人家的身旁。到我走進去的時候,就只剩下最親近老人家的位置了,接近的程度就是我只要偶一不慎就會碰到她老人家的臉。

我望著和我距離最遠的一位年輕女眷,當時她的臉上似乎沒有甚麼表情,但我看著她的時候,總是覺得她分明在暗喜。

堂倌示意我們每人伸出右手,接過被氈後再從老人家的雙腳開始往上身那邊蓋過去。

大家都按照他的指示照著去做。按道理,通常目光都會隨著手部的動作移動,尤其是當手裡是拿著甚麼重要的東西需要交給別人的時候。當下的女眷倒卻是從頭到尾都只是彼此望著大家的眼神,每個人都努力地讓視線和手裡的被氈呈相反方向緩慢地移動,像是看不見似的,最後在手眼極不協調的狀態下完成整套動作。

尤其是和老人家距離最為親近的我,站在旁邊等待的時候我已感到渾身僵硬,移動被氈更是不敢有半點的失誤,簡而言之就是動作越小越好,越是接近完成的同時,我的心臟也越發跳得厲害,好像隨時都會爆炸起來。也不知是怎麼來的恐懼,就是害怕萬一不小心碰到她老人家或做錯了甚麼來著引起屍變,那我豈不是成為首先要遭殃的人。

後來直到堂倌說「可以了」,大家的手又立即縮了回去,繼續靈堂各項還沒有完成的儀式。現在回憶起來,這種那來的奇怪想法自然十分無聊,可是那夜回家之後,我總覺得自己像個讓派往戰地駐守十年後退役回家的軍人。